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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里的情深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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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年后,五个伙伴里有当教师的,有做生意的,只有我成了机车乘务员。当时童言无忌“吹出来”的大话,火车能拉着1万多吨的货物,现在已经实现。我在晋煤东运的黄金通道上拉着重载电煤列车,一条1600多米长的钢铁巨龙,拖拽着106节车厢,从群山峻岭到黄海之滨,在瓦日铁路上蜿蜒前行、日夜穿梭。
  兖州是古九州之一,历史文化悠久。现在它是济宁市辖的一个区,机车工电建铁路单位的职工散布在城市各个地方。铁路与铁路人,和这里早已水乳交融,息息相关。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那一条条小巷子,一排排小院落,流动着多少烟火故事。出了宿舍大院有一条柏油马路,往南走20分钟就到了城外。那里有铁路桥,跨过缓缓流淌的泗河。
  上世纪80年代初,泗河水很清澈,沿河村民习惯用扁担挑河水吃。月亮喜欢把垂下的长发轻轻浸在河里,洗濯它一路走来惹上的尘埃。小河终日哗哗流淌,水里的藻类、小鱼小虾都能看得十分清楚,若是掀开河边的石头,就能捉到不少螃蟹。河堤上草茂林密,野花烂漫,鸟儿啁啾,村民在河堤上放牛牧羊,估计牛羊渴了,就把它们赶到小河里饮水。泗河水悄悄滋润着周围的乡亲和土地。
  后来我读书了,才知道这条离家不远的小河,在历史上曾经那么不平凡。孔子曾站在岸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出“逝者如斯夫”的感叹;朱熹也曾在河畔散步,吟出“万紫千红总是春”的千古名句。
  这里是我们这些孩子特别喜欢的地方。每逢换季,赶上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我的三个姐姐就会推着一小四轮车的衣物带着我来到泗河边。她们清洗被面、床单、竹席,我就在河堤上逮蚂蚱、捉蝴蝶。
  三床竹篾编的凉席,经过几年汗渍的浸染已经像秋草一样黄了,清洗过后,铺晒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就像重新沾染上了绿色;洗净的被面床单铺在凉席上,不一会儿就晒干了,闻着还有青草、阳光和淡淡的肥皂味道。
  那时候,云在笑,风在笑,太阳也在笑,耳畔布谷鸟在叫。有列火车鸣着长长的汽笛驶过,大团白雾飘过来,倒映在河里,与白云的影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一声嘹亮的汽笛过后,铁路边庄稼地里的麻雀一片起起落落。
  我从小对火车和笛声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总觉得通火车的地方就是大城市,就不会荒凉,晚上伴着火车和汽笛声我才会睡得香甜。
  有时候,我会与家人聊兖州铁路宿舍三区,他们说那时你才多大,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就是记得,他们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记忆里的三区,一排排房子,格局一致,基本没有差别。每个小院大多有三五个孩子,也有七八个的,热热闹闹挤在两间或两间半的小屋里。十二三平方米的小屋里,最少有两张床,除此之外的地方,支个小桌子吃饭,屋里就被塞得满满当当了。
  我家有一个四方小院,院子东南角有棵槐树,每隔一段时间,我妈会在槐树底下支起鏊子摊煎饼。邻居们也会来,用泥砖糊起的火炉从早上就开始冒烟,这家摊完那家摊,一直忙到晚上。烧的柴火也是我哥我姐去农田里刨来的玉米棒棵子。秋收时农民收完玉米,秆子砍完,还剩下一些棒茬根,埋在地里没人要,我们就去刨出来装满一地排车,拉回家在院子里晒干,就成了适合摊煎饼的燃料。
  薄薄脆脆的煎饼摞成一米多高,够一家人吃十天半个月的。邻居相处融洽,互通有无,谁家有口新鲜吃的,都给邻家孩子送一碗,有时和小伙伴藏猫猫,随便推开人家门就进,躲在门后,临走时邻居还给塞几块糖。这浓浓的乡里情,如一股股涓涓细流,汇集到一起,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三区住的多是铁路机务段的职工和家属。我家斜对门住着的付德发大爷是当时兖州机务段检修车间风泵组的工长。他的工作是检修风泵,风泵源源不断地向列车制动缸充风,保证列车的制动和缓解,使汽笛的声音更嘹亮。上世纪50年代初,他志愿报名参加了抗美援朝,在战场上抢修火车。他还获得过功勋奖章,但与邻居从不聊抗美援朝获得战功的事情。这些是我长大后听父辈那一代火车司机说的。
  原来英雄就在我身边,还曾经把我们高高举起。付大爷特别喜欢小孩子,每天早晨上班前,他都会到我家把两三岁的我从被窝里提溜出来,玩会儿“举高高”再走。我长到五六岁了,举不动,他也要双手捧住我的脸,来两下“拔萝卜”。我考上铁路司机学校,回到三区探望以前的老邻居,付大爷还跟我握手,那是生平第一次有长辈跟我握手。那次,我才敢试着询问他参加抗美援朝的事情。那么艰苦的岁月,平时他不说,我也不敢提起。付大爷沉默半晌,饱含深情地望着我说:“孩子,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你咬紧牙,哪怕多坚持一会,困难都会怕你。”
  这句话,我永远记得,我会铭记一生。开始写作以后,每当想起付大爷,我还会懊恼自己当时在付大爷家里,怎么只知道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杨家将》呢,如果老爷子还在,应该近百岁了,我多想听他细讲战争年代铁路人的故事啊。
  记得我上小学后,周末和几个小伙伴去河堤放风筝。玩累了,围坐在刚打花苞的紫穗槐阴凉下聊天。一个说,“我爸他开火车,鸣着汽笛,甭提多威风了”;一个说,“那有啥,我爸开着4个大动轮的大火车,能拉1万多吨货物呢,我以后也要像他那样满世界跑”;另一个说,“还是我爸牛,有一次他开着火车跑得那个快,驾云一样”。听他们绘声绘色地说着,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我实在忍不住问我爸,有没有能让我在伙伴面前威风一把的故事。我爸听了哈哈大笑:“这些小不点,替爹吹牛,都扯得没影了。你于大爷是铁路局先进,上世纪50年代末开着MG1型火车头,拉着2000多吨的货物爬长大上坡道,那个才叫技术,那才是真牛呢。”
  十几年后,五个伙伴里有当教师的,有做生意的,只有我成了机车乘务员。那时我才知道,乘务员不是一上班就是火车司机,得经过司炉到副司机、副司机到司机的升职考试,是个挺漫长的学习实践过程。开火车更不是满世界跑。倒是当时童言无忌“吹出来”的大话,火车能拉着1万多吨的货物跑,现在已经实现。我在晋煤东运的黄金通道上拉着重载电煤列车,一条1600多米长的钢铁巨龙,拖拽着106节车厢,从群山峻岭到黄海之滨,在瓦日铁路上蜿蜒前行、日夜穿梭。
  那个时候,于大爷在兖州机务段南线车队,跑兖北站至徐州北站的交路,那条线路是京沪铁路的干线,客货运都很繁忙,韩庄站至利国站区间,那条俗称“三张茂”的长大上坡道,让很多司机心有余悸。于大爷那次就是驾驶着MG1型蒸汽机车,拉着超轴列车,爬上了“三张茂”长大上坡道。
  在三区,提起于大娘,没有不知道她的。她有个特殊本领——耳朵灵敏,能根据汽笛的声音判断是不是于大爷开的火车。她还会计算交路掐算时间。火车要进兖州站的时候,汽笛声穿越县城两三里的天空,传到三区的家里,于大娘就开始忙着给他做饭。不管白天还是半夜,于大爷进门,热饭热菜刚好上桌。那么多年,她几乎没有听错过。那个年代,火车司机的爱情多么简单又纯粹,那一声声嘹亮的汽笛,比得过任何一封文采斐然的情书。于大娘现在也得九十高龄了,依然背不驼,眼不花,只是曾经令人称奇的听力不再灵敏,自打老伴去世以后,耳朵慢慢有些背了。写到这里,我仿佛又看到于大娘在和那些大妈大婶们聊天时妙语连珠的样子,听到她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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